陈团长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
  "去,打两杯水来。"

  一个通讯员小跑着去了,不到一分钟,端着两个搪瓷杯回来。

  水装得满满当当,几乎要溢出杯沿。

  陈团长接过杯子,朝训练场东侧那条路努了努下巴。

  那是一条专门用来折磨新兵的障碍路段。

  碎石、深坑、泥泞、急弯、陡坡,全挤在八百米的距离里。

  平时汽车连的兵在上面跑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。

  "第二项。"陈团长把规则说得简单明了。

  "把水杯固定在仪表盘上,全程速度不低于四十公里,跑完那条障碍路。"

  "到终点,谁杯子里的水多,谁赢。"

  “一杯水,放在仪表盘上,用夹子固定住杯子防止倒。全程速度不低于四十公里每小时,跑完那条障碍路。”

  话音刚落,底下的兵嗡嗡声响起来。

  一个老兵嘀咕道。

  “这他妈比蒙眼过桥还难,那条路上颠一下水就飞出去半杯。”

  另一个兵接话。

  “平时班长不都是喊'闭眼冲,年轻人不能没有血性'吗?”

  "就是,咱们练的都是胆子大、速度快,什么时候练过这种绣花活?"

  陈团长扫了一眼底下那些面面相觑的兵,冷笑一声。

  “怎么了?这点难度就让你们退缩了?”

  “我们汽车连的兵,就这点出息?”

  几个老兵被这话一激,脸上挂不住了,纷纷站出来。

  "团长,我来!"

  "我也行!"

  邓飞往前一步,把那几个人拨到一边。

  "团长,你也不用激我们,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。"

  他拍了拍胸口。

  "我来。"

  陈团长点了点头。"上。"

  邓飞翻身上了刚才那辆东风重卡,一个战士端着一满杯水小心翼翼爬上来,用金属夹子把杯子固定在仪表盘盖板上。

  邓飞看了一眼那杯水,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烂路,深呼一口气。

  挂挡,起步。

  东风重卡冲出起点线,速度迅速拉到四十以上。

  第一段碎石路,车身开始剧烈颠簸。

  邓飞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快速切换,左脚控制离合,试图用动力输出来对抗路面的冲击。

  第一个急弯,车身侧倾,杯子里的水往一侧涌,溅出几滴。

  第二段搓板路,重卡的悬挂被震得咣咣响。

  邓飞咬着牙,方向盘不停微调,尽量让轮胎走在相对平整的车辙上。

  但搓板路的频率太密,十几吨的车身共振起来,水面剧烈晃动,一股一股往外翻。

  爬坡段,邓飞加大油门,车头上扬的瞬间水往后涌,下坡时又往前冲,杯沿处不断有水飞溅出来。

  最后一个急弯加下坡,水杯里的水往前飞溅,邓飞不得不全力保持速度,不让水溅出太多。

  东风重卡冲过终点线,刹车踩死。

  邓飞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。

  水渍布满了整个台面,杯子里的水只剩不到一半。

 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,向着陈团长说道。

  “团长,尽力了。”

  陈团长走过去看了一眼杯子,点了点头。

  “不错,这种路况还能留一半,说明你的油门控制确实有功底。”

  汽车连的兵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。

  “飞哥牛逼!”

  “一半水!这路况留一半水,够狠了!”

  邓飞擦了把汗,转头看向江大川。

  “轮到你了,让我们看看你的技术。”

  江大川没接话,走向另一辆东风重卡。

 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一个战士端着满杯水爬上来固定好。

  江大川盯着那杯水看了下,然后左手搭上方向盘,右脚踩下离合。

  挂挡,起步。

  东风重卡驶出起点线,速度攀升。

  第一段碎石路,所有人都盯着那辆重卡。

 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
  同样的碎石路面,江大川的车身颠簸幅度明显比邓飞小。

  邓飞皱起眉头。

  “他怎么做到的?”

  旁边一个老兵看出了门道。

  “你看他的方向盘,他不是走原先留下来的车辙,他在找石头之间的缝隙!”

  邓飞死死盯着那辆重卡的轮胎轨迹。

  确实,江大川的方向盘在不停地微调,幅度极小,但频率极高。

  他不是在对抗路面,而是在选择路面。

  每一次转向,都精准地让轮胎避开最大的石头和最深的坑。

  第一个急弯,江大川的车速没降。

  他在入弯前轻点了一脚刹车,让车头微微下沉,重心前移。

  然后方向盘转动的同时,油门跟上,用驱动力把车身"拉"过弯道,而不是"甩"过去。

 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,但没有溅出来。

  来到搓板路段。

  这是最难的部分,邓飞就是在这里丢了最多的水。

  江大川的脚开始了一套让所有人看不懂的操作。

  油门、离合、刹车三个踏板之间,他的脚在以极快的频率切换。

  陈团长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  “他在用动力对冲路面频率。”

  邓飞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
  陈团长低声说。

  “搓板路有固定的震动频率,他在用油门输出制造一个反向的力,抵消车身的共振。”

  “这不是开车,这是在弹钢琴。”

  重卡驶过搓板路段,杯子里的水只是轻微起伏。

  泥泞路段。

  车轮压进泥坑的前一刻,江大川松开油门,让车辆以惯性滑入。

  轮胎触底的瞬间再补油,把冲击力降到最低。

  整辆十几吨的重卡在他手里,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,柔顺、流畅。

  爬坡。

  油门给得极其精准,不多不少,刚好让车辆匀速攀升,没有任何突然的加速度变化。

  下坡,最后一个急弯。

  发动机制动配合间歇性轻点刹车,车速平稳下降,没有一丝顿挫。

  东风重卡冲过终点线,稳稳刹停。

  全场鸦雀无声。

  江大川推开车门,跳下来。

  陈团长第一个冲上去,仪表盘上只有零星几滴水渍。

  杯子里的水,还剩四分之三。

  陈团长把杯子举起来,朝着汽车连的士兵。

  “还剩四分之三!”

  然后训练场炸了。

  "卧槽!!!"

  "这他妈是人干的事?!"

  "四分之一!就洒了四分之一!"

  一百多个汽车连的兵疯了一样鼓掌,有人跳起来,有人把帽子扔上天,口哨声震耳欲聋。

  邓飞站在原地,嘴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
  "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"

  江大川看到他的表情,回答道。

  "车是死的,路是活的,人得比路更活。"

  邓飞突然笑了,伸出大拇指。

  "服,彻底服了。"

  陈团长大步走到江大川面前,两只手拍在他肩膀上。

  “好小子!行啊!”

  他转头看向李卫泉笑道。

  “小李,眼光不错,就他了!”

  李卫泉笑着走过来。

  “陈团长,我说什么来着?”

  陈团长摆了摆手。

  “行了行了,你少得意。”

  他接着对江大川说道。

  “第三项不用比了。”

  邓飞在旁边一愣。“团长?”

  陈团长看了邓飞一眼。

  “你输得不冤,这小子的车感,不是练出来的。

  “走,上楼谈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