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拨出去,忙音。

  江大川挂断,重新拨了一次。

  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。”

 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冰冷刺耳。

  江大川盯着屏幕上“雷子”两个字,拇指按下拨号键,第三次。

  还是无法接通。

 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江大川的表情,没吭声。

  她认识江大川这么久,第一次看到他眉头拧成这样。

  “打不通?”苏梅问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会不会换号了?”

  “不会。”江大川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
  “雷子这人,手机号十年没换过,打不通只有一个原因,欠费停机了。”

 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一个连话费都交不起的人,日子得窘迫成什么样。

  “走,去找他。”江大川发动越野车。

  “去哪?”

  “达州,达县。”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。

  “他上次跟我联系时说过,老家在达县城外的一个镇上,镇上有个砖窑厂,他回去后一直在那干活。”

  苏梅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,小跑着冲进售后车间,找到正在填单子的小陈。

  “小陈,豪沃那台车的提车日期往后推两天。”

  小陈抬头。“苏姐,车间那边已经在装淋水器了……”

  “装好了也别拆,停在你们院子里,两天后我们回来提。”

  苏梅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。“停车费,够不够?”

  小陈赶紧摆手。“苏姐,这钱我不能收,车停着就是了,您放心。”

  苏梅把钱塞进小陈工服口袋,转身就走。

  “收着,回头提车的时候请你兄弟们喝酒。”

  回到越野车上,苏梅拉上安全带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江大川踩下油门,黑色越野车驶出卡车交易市场的大门,汇入成都绕城高速的车流。

  成都到达州,四百多公里。

  越野车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,傍晚在南充服务区加了一次油,吃了两桶泡面,继续赶路。

  夜里十一点半,越野车驶入达州市区。

  江大川没有找酒店,在路边的一家汽修店门口停了车,两人在车里凑合睡了一夜。

  次日上午。

  越野车驶出达县县城,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公路向东南方向开。

 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板路,再变成布满碎石和水坑的泥土路。

  越野车的底盘被碎石刮得咣咣响。

  苏梅抓着车顶把手,屁股被颠得一阵一阵离开座椅。

  “这路真烂。”苏梅龇牙咧嘴。

 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象,低矮的土坯房,晾在竹竿上褪色的衣服,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人。

 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,江大川踩下刹车。

  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,两个穿着胶鞋的中年妇女正蹲着洗萝卜。

  江大川摇下车窗。

  “大姐,问个路,这附近有个砖厂,往哪边走?”

  洗萝卜的妇女抬头,看了一眼这辆在村里从没见过的黑色越野车,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硬邦邦的脸。

  “砖厂?你说的是张老板那个红星砖厂吧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妇女伸手往右边指。

  “顺着这条路往前开,过了那个水塘拐个弯就到了,远远就能看到了。”

  “谢了。”

  越野车掉头驶入右边的岔路,不到五分钟,一根冒着灰烟的砖窑烟囱出现在视野里。

  厂区没有围墙,四面敞开。空地上堆满了码成墙垛的红砖,几辆锈迹斑斑的手推车歪七扭八地停在窑洞口。

  江大川将越野车停在厂区边缘,拉上手刹。

  工棚前的空地上,十几个工人正蹲成一排吃午饭。

  江大川推门下车。

  所有工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,盯着这辆崭新的越野车和车里下来的两个人。

  在这种地方,开越野车进来的,要么是来收砖的大老板,要么是来查账的债主。

 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撕开锡纸封口,走到工人跟前,挨个递过去。

  “兄弟,抽根烟。”

  工人们愣了一下,接过烟。

  “老板,你找谁?”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叼着烟问。

  “找个人,姓刘,叫刘雷,你们喊他雷子也行,个头不高,左肩上有道刀疤。”

  “雷子啊!”那工人立刻点头。

  “认识认识,在这干了一年多了。”

  工人伸手指向右边一间红砖砌成的平房。

  “那是张老板的办公室,雷子刚进去了。”

 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间平房,没立刻过去。

  “他在这干得怎么样?”

  工人吐了口烟,压低声音。

  “能干是真能干,一个人顶我们两个,就是他老娘身体不好,天天吃药,赚的钱全填进去了。”

  “上个月还找张老板预支了工资,这个月又……唉。”

  工人摇了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
  江大川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工人的饭盒旁边,转身向红砖平房走去。

  苏梅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很轻。

  离平房还有七八米远,里面的声音就透过虚掩的木门传了出来。

  “张哥,我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发放时间,但是我妈的药不能断。”

  雷子的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鼻音。

  “我到时多加点班,把这个差额尽快补上。”

  “雷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

 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,语气不是刁难,更多是无奈。

  “你已经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了,厂里的账现在也紧,现在好几笔货款还没收回来。”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雷子连声说。

  “张哥,就当我求你了,我妈那个药一个疗程不能停,一停前面的钱就全白花了。”

  屋里沉默了几秒。

  然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,纸币被翻动的沙沙声。

  “这两千块钱你拿着。”张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“这不是工资,算我私人借你的,雷子,不是我说你,你一个月一千多块工钱,你妈的药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,这窟窿你拿什么堵?”

  “你得想想别的办法了。”

  “谢谢张哥,谢谢。”

  雷子弯着腰,两只布满灰尘的手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钞票。

  “我会想办法的,等过了这阵子……”

  “砰。”

 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  阳光从门框涌进来,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灰尘。

  雷子下意识转过身。

 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袖口磨出了线头,裤腿上糊着厚厚的干泥巴。

  头发打着结,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

  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裂口子,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红色砖灰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
  因为逆光,雷子眯起眼睛,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。

  但那个身形,那个站姿,双脚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前倾,两臂自然下垂。

  这是只有当兵的才会有的习惯性站姿。

  “雷子。”

  江大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有点哽咽。

  雷子的嘴唇剧烈抖动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

  “川……川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