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,刚才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囚徒,全部低下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,像是怕被他多看一眼。

  那是深入骨髓的畏惧。

  这一年来,他们见过太多人被这个伤疤脸活活打死。

  违抗他,打。

  不服他,打。

  让他不顺眼的,还是打。

  打死之后,尸体就拖出去喂狗。

  在这座地牢里,他就是王。

  郭援走到呼厨泉的牢门前,站定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呼厨泉,目光阴冷,像毒蛇盯着猎物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呼厨泉靠在墙上,神色淡然:

  “我说,我要见钟繇。我愿意归降,替他收拢匈奴残部。”

  郭援眼神动了动,有怀疑、有警惕中,还有一丝……惊喜?

  “呼厨泉,”他开口,声音阴恻刺耳,“你这是又想耍什么花样?”

  呼厨泉冷笑一声:

  “我耍花样?郭援,你老舅留我性命,不就是等着这一天?怎么,现在我终于想通了,你倒不敢接了?”

  郭援脸色变了变。

  呼厨泉继续冷笑:“耽误了钟司隶的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
  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郭援最痛的地方。

  他担待不起。

  他一个本该被处死的俘虏,靠着舅舅才活到今天。

  明是牢头,暗是囚徒;明是看守,实是软禁。

  在这座地牢里,他是王,可出了这道门,他什么都不是。

  如果单于真的愿意归降,愿意替舅舅收服匈奴残部,那他郭援,也算立功一件。

  说不定,舅舅一高兴,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
  郭援眼神闪烁了几下。

  “单于,”他放缓了语气,“你若是真心归降,我自会禀报舅舅。可你这一年来,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,今天怎么突然就……”

  “突然?”呼厨泉打断他,“我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了,吃的是猪食,睡的是烂草,还要受你三天两头的皮鞭。怎么,我受够了,想换个活法,不行吗?”

  郭援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
  可呼厨泉那张脸上,只有不耐烦和屈辱,以及一个王者终于被磨去棱角的不甘。

  他看了很久,终于点头。

  “好。我给你开牢门。”

  他挥了挥手。

  身后的狱卒愣了愣,赶紧掏出钥匙,手忙脚乱地去开那把巨大的铁锁。

  “哐当!”

  锁开了。

  牢门被推开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
  那扇门,呼厨泉从进来后,从未踏出过一步。

  现在,它终于在他面前打开了。

  呼厨泉缓缓站起身来。

  他站起来时,腰板挺得笔直,只是脚上的脚镣有些沉重。

  他迈出第一步。

  脚镣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
  迈出第二步。

  第三步。

  他走出了那间困了他三百多天的牢房。

  周围的囚徒全部跪伏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
  有人偷偷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敬佩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不舍?

  那个和他们一起被关了这么久的单于,要走了?

  呼厨泉没有看他们。

  他只是稳步往前走,步伐沉稳得像是在自己的王庭里巡视。

  没有人注意到,在他身后,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空气,正在跟着他移动。

  陆景铭屏住呼吸,贴着呼厨泉的影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  他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身体不敢有丝毫晃动。

  隐身状态下,他不是真的消失。

  如果撞到人,碰到东西,一样会被发现。

  郭援走在前面开路。

  两边是持刀的狱卒。

  身后还有几个押送的兵士。

  整个队伍,把呼厨泉围在中间,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。

 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。

  甬道很窄,只容两人并行。

  两边是潮湿的石壁,头顶是低矮的穹顶,每隔几丈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
  陆景铭紧贴着呼厨泉右侧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  太窄了。

  他肩膀几乎擦着石壁,脚下还得躲着身后士卒的脚步。

  “嗯?”

  郭援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
  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脚。

  刚才,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靴子。

  他回头,目光扫过身后。

  呼厨泉走在中间,神色如常。

  狱卒都低着头,没人敢乱动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可那触感,清清楚楚。

  他抬起头,目光在呼厨泉四周打量。

  呼厨泉也正看着他,嘴角突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  “郭牢头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走路就走路,老回头做什么?怕我跑了?”

  郭援盯着他,眼神狐疑。

  “还是说,”呼厨泉继续道,“你怕我这个戴了几十斤镣铐的人,从你眼皮底下消失?”

 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。

  郭援脸色阴沉下来。

  他突然抬手。

  “啪!”

  一皮鞭狠狠抽在呼厨泉身上。

  “闭嘴!走你的路!”

  呼厨泉闷哼一声,身上又多了一道血痕,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甚至没有看郭援一眼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  那表情,像是早就习以为常。

  郭援盯着他的身影,眼神阴晴不定。

  队伍穿过甬道,穿过一道又一道岗哨,终于走出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。

  外面,夜色正浓。

  一驾马车停在门口。

  郭援亲自上前,掀开车帘:

  “单于,请。”

  呼厨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低头钻进马车。

  车帘放下。

  郭援挥了挥手,车夫一扬鞭,马车缓缓驶动。

  马蹄声哒哒,车轮滚滚。

  地牢越来越远……

  司隶校尉府终于到了。

  马车停下。

  郭援跳下马,走到车帘前:

  “单于,到了。下车!”

  马车里没有声音。

  郭援皱了皱眉,又叫了一声:

  “单于?”

  还是没声音。

 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预感。

  上前一步,猛地掀开车帘。

  空的。

  马车里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  郭援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他一把扯下布帘,车厢里一览无余,什么都没有。

  郭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疯了似的冲着来路大喊:

  “来人!给我搜!沿来路搜!”

  随行兵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“还愣着干什么!快搜!”

  兵士们一哄而散,沿着来路往回跑。

  郭援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气,额头冷汗直冒。

  他想起甬道里那次莫名其妙的触碰。

  想起呼厨泉那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
  想起马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他明明亲眼看见呼厨泉坐进去的。

  怎么可能……

  没有人注意到,就在他扯掉车帘、疯狂大喊的时候,一团若有若无的空气,从他身边擦过,走进了敞开的司隶府大门。